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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伯勤1988年小中篇小说———夙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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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读楼主回复 | 倒序排列2018-05-15 22:24     楼主
今夜太冷不宜私奔
  

夙  愿

(小中篇小说    1988年完稿)

引子

《三国演义》开卷曰:“天下大势,合久必分,分久必合。”连源于自然的江河也如此。

    千涓万流汇成东韩河,奔腾咆吼,锐不可档,劈开万重山后即分道扬镳,各自温文漫步,最终同注南海。由此却吐渍出几个肥沃三角洲。

    这在中国地图上用放大镜也难找到的三角洲上,横垣着一条绵延十余里,村挨村的“乡龙”——不久前再次命名的龙乡镇。开放改革之风,象从南海登陆的薰风,率先吹绿龙乡镇。数年来乡民新居栉此,公私烟囱笋冒,独资合资商楼林立,中外车辆梭织……

    龙腰村在计划分村民房基时碰到一个难题:一座土地庙遗址,刚好横贯规划中的三份房基。这破庙十多年前被雷震塌,压死一个傻子和一个疯子……近年常闹鬼,谁敢要这凶宅基!

    事情出人意外得到暂时解决:碧莲溪以南海坝镇一个姓罗的暹逻客,要重金买下这三份宅基……一时间村民沸沸扬扬,义务传播着评论着这“路透社”、“塔斯社”、“新华社”无一不承认的新闻。至于罗先生要买这凶地皮干什么,村政官方人土却哼哼哈哈,讳莫如深。于是这疑窦又徒增几分神秘感;于是在人们记忆的长河中渐已泯逝的沉渣、近日新泛的秽泡,又象炎夏的厕池,咕噜咕噜了。

第一章

    龙腰村偏北一个大十字巷口,四角雄踞着先后开张的饮食店、烟菓店、日杂店和农杂店。东北角的熟食店,这时正好挡住近午的半巷斜阳。二楼上雅座的最末一扇窗正对着一家门楼,门楼口坐着“老中青三结合”六七个钩花女。女人是新闻最热心最忠诚的宣传员评论员,三个女人一台戏。她们边飞针走线,边不时抬眼打量过往行人,边肆无忌惮唇枪舌剑——

    “大队(人们仍这么称呼村政府)怕上边打屁股,才不敢明说。”

    “听说姓罗的跟傻军泉是亲戚……”

    “盖孤庙是个功德,盖了就不闹鬼了!”

    “用土地爷的地盖孤庙?土地爷同意?”

    “土地爷宫的地基能出卖么……不如,村民自己凑钱,把土地爷宫重建起来……”

    一个穿旧西装,系半新领带,着蒙着黄尘黑皮鞋的魁梧汉子在烟店买了一包“555”,疑惑地上下左右反复打量着熟食店,终于走近店去,缓慢撕开点上一根。这壮汉毛发粗黑,天庭略窄,浓眉棱角分明,豹眼流溢精警,腮颔凝聚富态。他瞄了吱吱喳喳的钩花女们一眼,默默走进熟食店。开店的半长发小后生自顾呵着热气,用铁钩翻看大铝锅里的燉牛杂;长相俏丽的少妇笑眯眯问:“同志要吃什么?”

    “有什么好吃的?”

    “牛肉丸、猪肉丸、鱼丸都又甜又脆,卤鹅……”

    “来一碗牛肉丸粿条汤、一小盘鹅肉,随便炒一盘菜,再来一罐青岛啤酒。”

    少妇春风满面把客人领上二楼,二楼摆了两行小长方桌,对楼梯口的一行是三张,另一行是四张。客人走到最后一扇窗的座位,向外看了一眼对面门楼里的钩花女,坐下来。

    如今乡下扫垃圾积猪屎的都兴穿西装皮鞋,戏谑的村姑们谁也没想到一个旧西装客在窗里边自斟自饮边侧着耳朵谛听她们的嘻闹……

    “……嘻嘻!你这死精下世准嫁傻军泉!”

    “呸!你和疯彤各分一半傻军泉!”

    “……”

    一个小山在旧西装的眉心兀突了一下,就隐沉下去。他轻声问送菜上来的店主:“请问,俺乡里有一个叫孔军泉的……”

    “哦,你问孔军泉呀?早死了!”

    “那么,他的家……”旧西装边向他敬烟边观察着店房内外。

    “这店原来就是他的家。”小伙子很爽快,深吸进一口客人递上来的进口烟,打开话盒:“……据说他家只有海坝一家表亲。那表亲自身的成份也属‘乌底’,落实政策时不敢出头……这两三间屋就由大队收管,去年被我标了改建开店。嗯,原来的平房快塌了,我推倒后改建这两层楼!”他炫耀地用油腻的手指点着装饰新颖的整洁雅座。是的,这店门就是原来的小厅,下面的厨房就是原来的……

    “老三篇……不但……”一个鬓发苍苍,消瘦黎黑,耳长颏厚的老汉,用沙哑的怪调哼着一支曾经红极一时妇孺皆唱的歌走上楼来。

    “林伯,还是‘老三篇’?”店主迎上去。

    “老三篇!老三篇!五角钱又充饥又过瘾……”老头一副知足常乐的悠闲劲。

    旧西装正为这古老而又熟悉的歌词感到诧异,店主边招呼林伯坐下边说:“这位同志想打听傻军泉,问我们这‘过时老贫农代表’好了。他心地好,傻军泉和疯彤是他牵头收埋的……”

    “过时了!过时了!过了时的朽木桥,不如你小子这新生事物值钱啰!”

    旧西装忙过来敬烟,彬彬有礼道:“阿伯如不嫌弃,请到这边一起喝两杯。”

    “当不起!当不起——阿辉,把‘老三篇’拿到这位同志兄桌上……老了,不中用了。每天当鹅队长,就当作退休的工作人打太极拳。午前先招呼阿辉赚五角钱……”

    林伯虽七十开外,酱色的脸被风霜刻满沟壑,却还泛着春青活力;半眯的眼缝里射出的是刚直和善的光。老伴死得早,儿媳孙子都在深圳定居。他过不惯那“街路车马甚多,电梯直起直落”的生活,独自在老家“日出而作,日入而息”。

    “老三篇”原来是一碗有两颗牛肉丸的粿条汤、一碟卤猪头肉和一小杯白酒。老汉呷了一口酒,正色问道:“同志兄与傻军泉是……”

    “曾经同过学。后来我到外地当工,多年没回乡……您老人家能谈谈他的一些情况吗?”

    旧西装又是敬烟又是让菜。见林伯不喝啤酒,就让店主送来一瓶当地酿的米酒。林伯忙不迭谦让,就这样边劝边谦让边吃喝。林伯用低沉却跌宕起伏的语调,讲出一串荒诞离奇而真实的悲怆故事来……

 

    那是“四海翻腾云水怒,五洲震荡风雷激”,“全国一片红”的年代。龙腰村并不例外,大小巷道的墙壁上都涂满白底红字的大标语和红底白字的“语录”。通往村外的黄泥大道上,一群大小孩子闹哄哄跟着手拉手的一对傻子疯子穿街过巷,比迎亲送娶热闹,比看耍猴戏开心。

    “傻军泉!”一个顽眉劣眼的小后生叉腰档到前面,憋住满脸怪笑:“有结婚证么?”

    “结婚证么……”傻军泉傻傻地涎着脸。疯彤惊恐地喃呐着什么。

    “没到公社领结婚证,工作队要专政你!”

    “我不敢……素,俺去领结婚证……”

    在震天的轰笑声中,“迎亲队伍”向后转,来到小街南头公社革委会大门口。

    专在市场维持秩序的阿壮戴着黄袖章正好走出来,劈头拦住:“干什么?”

    “结……我要结婚……”

    “结——婚?哈哈!找你妈去结婚吧!”

    “哈哈哈……”

    “我上次叫你……”阿壮一点也不笑。

    “叫我找村里最漂亮的,她拿扫帚打我。”

    “造孽!”刚围过来的阿婶阿姆不满地责骂阿壮。

    “滚!”阿壮恼羞成怒,抬起能使一大筐水果飞到一外开花结果的“无敌鸳鸯腿”,把傻军泉和疯彤踹得呼爹喊娘,抱头鼠蹿。

    “啪!”一记耳光扇在阿壮牛屎般丰满扁平的脸上,酱紫的牛屎堆青白变幻。阿壮象被击得晕头转向的公熊,人立起来,抡开两只前脚扑过去……可是他的双臂无力地垂下了:这精悍的汉子,是龙腰村响当当的贫农代表。虽说这贫农代表是“学毛著”时才选上的,可他父亲在解放战争中英勇牺牲,他是烈属,公社领导都礼让他几分……

    “你,戴着袖章……”贫农代表气得话都不成句,“你还有点人味没?”

    “那傻子扰乱社会秩序,教训教训他……”在一片愤懑的指责和幸灾乐祸的窃笑中,阿壮梗起脖子申辩了两句,就象斗败的公鸡,歪下脖颈溜到一边啄沙去了。

    比当年看样板戏还过瘾的大人小孩,也带着惬意、新奇、满足散场了。

    此后,夜里曾有人在龙腰村土地爷荒邸里,发现傻军泉和疯彤在干那傻子疯子也想干也懂得干的,世界上最高尚最圣洁又最下流最腌臜的勾当。

    闪电如毒蛇吐信,在混沌的天空中伸缩;惊雷象两年前武斗的六零炮,震得人心碎裂;暴雨象那年的机关枪,非把它认为是反革命的东西击成风炉窗捅成马蜂窝不肯罢休;墙裂瓦塌梁蛀的土地庙,象黑色大海中的一叶漏舟,即将被雷击碎,被风浪吞没。

    十二点多钟,咲咲的擂门声夹杂着暴雨声传进公社卫生院值班室。女值班护士在被窝里嘟哝着,终于磨磨蹭蹭打开大门上的小角窗……

    一道惨白的电光划过,方框外两个狰狞的鬼怪象电影定了格,吓得年轻的女值班护士差点瘫下去。她惊呼一 声“鬼”,本能关上窗。

    “不是鬼,是傻军泉,我老婆快死啦……”

    这嚎叫声确是……不敢再打开小角窗,她哆嗦着从门缝窥出去:昏暗的门灯下,水鬼般的傻军泉背着一个披头散发的水妖……一道电光划过,趴在傻军泉肩上的小半张脸闪出死人的金银纸色,多么可怖啊!她闭上眼别转脸。

    “哎,哎哟——”女人低沉凄厉的呻吟声。

    “医师,快救命……”

    “军泉,你胡说什么?”她壮胆喝问。

    “不是,胡说……”

    “没有医师,明天再来吧!”

    一串机关炮一样的滚雷,把硬塑拖鞋敲击水泥地的声音,男人绝望的哀嚎……统统淹没了。

    天快亮时一个震耳欲聋的霹雳,龙腰村几千老幼几乎全被震醒。

    翌晨,一群早起的人围着已成废墟的破土地庙唏嘘叹息,庆幸……

    咦,傻军泉呢?”象跑了贼才想起大门外还有个破铜盆,有人竟想起傻军泉来。

    好心的、好奇的,拿锄头扒起瓦砾堆来:灰砖瓦碎、朽析的椽檩下露出傻军泉四处搜罗来挂在庙墙上的破奖状烂锦旗……一幅令人毛骨悚然、不堪入目的惨景终于在光天化日之下暴露无遗了:血肉模糊的傻军泉横趴在仰躺的疯彤身上,周围的灰瓦碎全被污血渍稀了

    “唉—”林拍长叹一声,用脏袖拭着被泪水泡松驰了的眼皮,喃喃自语道:“让他们到阴司建个家吧!可是,却污了人心……”

    旧西装满眼泪光,怔怔地凝思着。

    是的,他们成了人们记忆中的污秽。活着,污了乡亲父老的灵魂;死了,污了生他养他的土地。可是,他们本来应该象水晶一样纯洁透明、应该象泥土一样浑厚朴实!

    一个四十来岁,戴着小竹笠的瘦高个农民,不知什么时候坐在楼梯扶手一侧的小桌前,默默吃着粿条汤,边专注地听林伯讲故事。这时已把粿条汤吃完,凑上前来,对着客人翘起大拇指夸赞林伯:“这位林伯是远近闻名的好心肠!当年傻军泉和疯彤被压死,别说血肉模糊,单那两具不知多久没洗过澡的死尸,臭味难闻……”

     “这小子当年是二十来岁的后生仔,也捏着鼻子,不敢靠近。”林伯笑着数落着瘦高个,向客人介绍:“他叫阿德,比他小德人叫他德哥,‘德’与‘竹’谐音,‘哥’与‘竿’谐音,配上他这身材,就都管他叫‘竹竿’了。”

    旧西装忙搬椅让座,叫店主添一副碗筷汤酒杯,再炒两个菜。

    “是呀——”竹竿有点不好意思,边推让边就座,继续说:“当时林伯骂我,‘你小子将来死了,别人也怕脏怕臭不敢靠近’,这话我一直记着哩,当年是林伯一个人把他的臭脏尸抱上两床破床单裹起来,又叫木工订了两口薄棺材,领着我们七八个青壮年抬到西山上掩埋的……”

    旧西装听了,不由得对林伯肃然起敬起来。

     “阿伯,可以讲讲土地庙闹鬼的事吗?”

    “这个,三岁孩子都知道!不过,闹得最有魂有影的是申豪。这小子是龙头村人,‘文革’时作了恶,后来被判了刑,出来后赶上开放改革,到处跑生意。那一夜,经过土地庙前的大道,连人带摩托车滚下臭水沟,额头缝了七针,脚骨摔折了,都说是被傻军泉和疯彤推下去的……”

    “申豪……就是‘文革’时当过……”

    “公社‘红色造反司令部’副司令嘛!你同志兄当年在家乡就知道。凭他那泥鳅般又滑又会钻的秉性,到处捶胸赌咒“痛改前非”,攀关系拉伙伴做生意,现在自己开厂办店,听说有百多万家财了……当年两派都说自己革命,说对方反动。结果,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两派的多数头头后来先后抓的抓,关的关……真搞不懂!唉!死不去的平反了,补工资了,升官发财的都有;掉进‘政策缝’白白枉死死得脏死得臭的也有……”

    “他不是真遇鬼,是自己心中有鬼!恶有恶报!”一个刚进来吃粿条汤的青年冒了一句。

    “心中有鬼也好,真碰上鬼也好。他老婆每逢初二、十六就到土地庙刺竹下祭孤,该是人人都看见的吧?那是在替他赎罪。有两次还是坐着洋汽车来的。才几里路?坐屁汽车!摆阔!说农民迷信不假,越有钱身份越厚重越迷信也真!”林伯已喝了两杯白酒,心火点燃酒精,烧到脸上,烧红了眼白,一泻无遗发泄起来。

    “你同志是外地人,没听过‘司令……孬……’的怪蛋(诞)事吧?”吃粿条汤的凑过来。

    这话又捅了西装客一刀。他再支撑不住了。接下去他们讲的故事,他常常因为思想溜了号没听清楚。过一会他得体地向林伯他们道谢、告辞,出店走了。

    他不是不胜酒精的燃烧,而是不胜感情的冲击。而且已有人闻声上楼来看热闹,他不想在这儿暴露身份,也不愿自己的感情完全被林伯他们溶化。等有人证实他就是坐着出租“屎克螂”(小轿车)来过村政府的罗先生,他已出村上了柏油公路,拦乘了一辆开往海洲市的载客中巴。

    他靠在后排座椅上,疲惫地闭上眼睛。他想澄清一下思绪的浊流,可女人们的议论,却象紧箍咒,念得他头昏、耳鸣:“当年就是腌秽了神明圣地才被压死的!”“那暹逻客连这都不懂?不是疯,就是傻!”……

    这位打从跟老师念“开学,开学了”,“上学,我们上学”就受无神论灌输陶冶的老三届毕业生,凭着自己雄健的体魄、果敢机敏的气质,数历大难而不死,屡经挫折而中兴。他想不到自己竟被一股长期压抑禁锢着的潜流奔突、旋刮得失去了理智,干出了这轻率之举。而且,一切信仰都被人生途程的坎坷磨损得模糊不清的他,确实也没考虑过人世间的房地产历经政治风云经济绳缆可以屡易其主,而鬼神的房地产却有人间的一部不成文宪法保护着使其神圣不容侵犯。愚昧吗?世界上哪一个国度没有愚昧的香火、跪拜和祷祝?出港不随风会死无葬身地;入港不随俗明智会变成异端疯傻!

    他,有勇气有必要在这离故乡二三十里的乡村承担风险,充当异端疯傻吗?要不,又该怎样处理此事呢……

  

 

  

[Modified By 今夜太冷不宜私奔 On 2018/5/25 11:28: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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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018-06-12 15:50     手机e京网      1楼

    很久没来,有熟悉ID发长文。忍不住先插队再说。

    0 0
  • 2018-06-16 01:16      2楼
                                                       第二章

    龙头、龙颈、龙背、龙腰、龙尾,这龙乡镇如果从空中俯拍,构图还真象一条龙。因为“乡龙”东西两侧的田野里,各散布着三四个大小不一的自然村落,酷似龙爪;从“龙身”伸问这些“爪”的或粗或细或笔直或弯曲的道路,就是天然的“龙腿”。不过,以“龙爪”命名的,只有介于龙腰与龙尾中间,向东五六里处的自然村。这是一个有三四千人口,自成一个生产大队的自然村,村民绝大多数都姓田。

    龙爪村东面北面参天绿竹如屏,冬可挡风夏可纳凉。一道清澈温柔的溪水从村南流过,堤侧榕树、金凤树、合欢树如一张张遮阳伞,五彩缤纷。夏天,洗衣的,游泳戏水的,模蚬的,热闹非凡。本来温顺听话的田素,读小学高年级时也经不起女伙伴们的诱惑,到小溪里摸蚬,学游泳。

    田素的外祖父是龙头村的穷秀才,曾在龙爪村教过私塾,教过田素的父亲。日寇侵华,乡龙沦陷,穷秀才携家眷到龙爪避难。后来见田素的父亲已长成健壮憨厚,勤劳俭朴的小后生,且家有咸田(沙田)十来亩,闲睱时还下海讨掠,换取油盐酱醋,便把女儿许配给他。

    花没百日红。田素母亲过门前后,家公家婆相继患病,久医不愈,数年间,十来亩咸田被药锅煎干了,随棺材埋掉了。田素两岁那年,田素的父亲象许多唐山人一样,“市篮甜粿”,坐船到海外谋生去……

     

    也许是为了减少噪音的缘故吧,公社广播室在公社后院的一间小屋里,隔壁是田素的单身宿舍,十分幽静。每天在前院大食堂吃完晚饭,洗漱罢,才六点半左右,距离广播时间还有个把钟。她习惯先熟悉一下今晚广播节目的顺序或重要内容,确实没什么疏漏,就对着镜子端祥着自己。略瘦的蛋脸泛着青春的红晕;顾盼流萤的杏眼眨着热情、谦虚,却掩不住踌躇满志;玲珑的鼻子下面,小巧的嘴巴说出的话语,总使人听了如夏天吃草粿般舒心;齐肩的两扎小辫,甩动的是调皮与童真,草绿色军干服上衣,蓝色的西式裤,显出飒飒英姿与时尚的完美结合。最大众化,却最有代表性的是左胸峰上足有大碟子大的全像金边红底像章,一颤颤一扣扣都迸射着“三忠于四无限”的光芒,碰上一些庄重严肃的场合,把草绿色军帽一戴,解放军总政文工团的女演员,风姿也无非如此绰约吧。

    “田彤……广播时间还没到?”

    是申豪,公社红色造反司令部,简称“红司”的副司令。现今“当权派”都“靠边站”,全由造反派当权。尽管十个副顶不上一个正,但人们乐意叫他“司令”,他也乐意听乐意答应。不过申豪人事确是不错,好像没什么架子,总是嘴甜舌滑。他说田素的“素”字太“素”,苍白无力。白的、黑的、黄的都不好,只有红的才好。现在全中国一片红,不久的将来全世界都一片红,叫她改名田彤,红彤彤的彤。他率先叫“田彤”,别人也跟着叫……

    “你先忙吧,等广播结束,再找你聊聊。”

    申豪的脚迈进门槛,却没再进来,反复瞄了田彤几眼,退出去了。她觉得他的眼神,关心中似乎掺杂着某种渴求……反正有点热辣辣。能当上许多人艳羡的公社女广播员,她很知足,也很感谢造反派领导们对自己的信任和培养。她恭敬地送走申豪,专心准备即将开始的广播了。

     

    俗说话:热,热在一支灯;冷,冷在一扇窗。15瓦的灯泡就是一团火。躲在屋里象蒸熟番薯,一个巴掌下去能从大腿上搓起两三个蚊丸。但孔军泉已习惯这样伴着孤灯,与蚊虫为伍,默默坐着。

    本来,他的上进心比爬山虎还强,虚荣心比最虚荣的女人还烈,而自尊心却象含羞草。他会为某道代数题的第若干种解法而失眠三夜;会为志在必得的作文参赛落选而三天懒得跟同学说一句话,会为……可命运偏找他开玩笑。共青团、红卫兵、大串连、基干民兵……他都在门外。他确实不知道“门”在哪里,也不敢向别人打听“门”在哪里。可是总看别人去开组织会,他受不了。受不了也得受!谁叫你爸遗下母腹里的你卖了新兵呢?有人亲眼看见他随国民党溃军坐火船逃到台湾去。活该孔军泉一次又一次在肺腑里迸裂着悲哀的呻吟——“命”,不是我孔军泉革的!

    抑郁和体质、营养不堪负担的繁重农业劳动,常使他疲累得辗转呻吟反而彻夜无法入眠。最可怕的是每年四次插秧割稻大忙,每晚只能睡四五小时,他偏在这金贵的四五个小时精神亢奋。但凭着“别让人看鄙”的奇特意志和二十来岁的气血,他每造保持全勤。

    说来可怜又可气。他能灵活延伸等差数列前n项和公式,随口算出姑娘们手中所织小渔网的任意一层目数,可是公社织网厂偏不叫他去当技术员;一肚子力学公式在霉烂,拙手笨脚架了水车蹬上车棚却人棚俱仰翻跌下水沟;显微镜下的植物细胞观察过好多种,插甘蔗苗却把蔗芽朝向土里栽;前后《赤壁赋》前后《出师表》可随口背随手默,代记工员记一次工分,却写错了不少古今中外字词典里永远查不到的土地名、土人名……二年级的小学生都拿他这些笑料解无聊!这性格内向自尊心强的高中毕业高材生,常常被大人小孩话语中的蘸水钢鞭抽得暗暗泣血……他只有自卑自贱了。

    “……革命干部,贫下中农,革命群众同志们,龙乡人民公社今日第三次播音结束。再会。”公社女广播员珠落玉盘的嗓音,仍使躲在黑屋里喂蚊的“革命群众”销魂荡魄。“再会……”他的嘴角神经质地浮出一丝揶揄的笑意,随手从睡铺下旮旯处抓过酒瓶,咕咚灌下一大口。他记不清从哪一天起就在房间里备下这每斤二角八钱的蔗渣酿的酒。但他清楚地知道这安眠汤总无法使自己安眠,只能使自己迷魂。这酒,苦硬酸辣,却呛着甘蔗甜味……

     

    浓春溢满海侨中学校园。这是县两所完全中学的第二所。初三甲班教室外雪梅展绿床,操场一侧水渠旁垂柳吐翡翠。地面花香,树梢鸟笑。南风软吹,柳丝柔摆,倚在柳荫下田素的秀发花衣也柔摆;金色的晚阳把柳烟染成梦幻般的金色,也把田素的笑靥搽上梦幻般的胭脂红。

    孔军泉确信没人留意他或她,心头撞着小鹿,装作漫不经心的散步,暗暗向田素靠拢。

    “军泉,年级的数学竞赛你只有三等奖?”

    现在重视活学活用“毛著”,我也只想着怎么做好事……

    “上课别偷瞄女生,别偷塞纸条!”

    他的心紧了一紧,脸有点热麻起来。天晓得!每次刚侧转头,总被你这双含情脉脉的丹凤眼撞回来;给过你几次要求谈心的纸条都“黄鹤一去不复返”……

    “给你回个礼,毕业后再聊!”

    一张精美的卡片落在孔军泉手中,背面写着两句话:“当为神失飞前去,莫若柳丝暗沉吟。”没有下款,那字迹却象蹁蹁飞去的倩影一样绢秀顽皮。“东边日出西边雨!”他想追上去喊几声问几句,可他没这勇气。他抱怨自己的怯懦,更恼恨老祖宗“授受不亲”的法规根深蒂固,害得现今的男女同学仍“鸡犬之声相闻”,却“老死不相往来”。

    “毕业后再聊……”聊什么?一想到三年物质紧张时期,母亲拾来一条捆秧苗的干草绳斫成三段烧三顿稀饭的窘迫家境,心中那飘飘悠悠的五彩风筝立即断了线,被风撕碎,没头苍蝇般陨落,消失……

    又一口苦涩酒,燃起了孔军泉怀才不遇的怅憾、龙困金锁的郁闷。他拿出纸笔,刷刷书下鲁迅的《自嘲》:“运交华盖欲何求,未敢翻身已碰头。破帽遮颜过闹市,漏船载酒泛中流。横眉冷对千夫指,俯首甘为孺子牛。躲进小屋成一统,管他冬夏与春秋!”他故意把“小楼”写成“小屋”。

    他只有回生产队“接受再教育”的资格,破帽遮颜过闹市的福份;连“小楼”都没有,只有小屋!酒,甜腥得发酸发涩发苦……

    那一次,大队特地请田素来教跳“忠字舞”。生产队长忽然心血来潮,算出孔军泉是个高中生,竟派他这“革命群众”去学跳。

    作了大队部的老祠堂的拜亭上,男女青年们神情庄重、态度虔诚,聆听田素讲要领,凝视老师作示范。田素那光彩照人的鹅蛋脸,顾盼传神的丹凤眼,豪情激荡的舞姿,甜润热切的嗓音,使军泉又陷进醉心而难为情的回忆。

    那是学校的元旦汇演,瞎了眼的文娱委员点上孔军泉参加男女混合多口词表演,开始他据理力辞,后来见有田素参加,态度莫名其妙软下来了。也许是叶公好龙吧,当导演的文娱委员几次三番嫌他在几个关健的构图亮相动作中,不敢与田素四目相视。他早就下定决心借这合理会法的机会满足自己梦寐的渴求。可是每当鼓足了气的目光一与那灼灼辣辣的丹凤眼撞击出火花,就立即萎缩、败阵了……真正的演出结束,田素赠给他几个鄙夷的白眼,导演奖给他几句温和的讥讽。鬼使神差,自此他却上课思想常溜号,总下意识侧转头,偷阅她的芳容。可是,那时他有“新生的华罗庚钱学森”、“未来的高尔基巴金”作本钱;现在呢……

    猝然,孔军泉发现了一张脸、一双眼睛。裂得大大的嘴巴把“国”字脸挤成“曰”字,象饿虎想一口吞下羔羊;眯成一条线的眼睛嵌着绿幽幽的眼球,象馋猫觊觎肥鱼,是古董商对稀珍的贪婪。这与“忠”字丝毫沾不上边!

    “小彤,先教我!”——为表心里一片红,田素自觉不自觉地承认田彤这名字了,但孔军泉听着仍觉陌生、别扭。

     “司令早会跳了嘛!”——娇嗔得肉麻!

    “跳得越纯熟越准确越忠嘛 !”刚当上公社造反派红司副司令的申豪情不自禁在田素面前手舞足蹈起来。——做作!你是龙头村人,我们龙腰学跳“忠字舞”关你屁事……这几年,倒是比猴子爬树还快!

    “申副司令带头头,大家快排好队!大队书记吆喝着……

    田素算不薄情,中间休息把孔军泉叫到天井没人处。孔军泉受宠若惊,忐忑着瞟了她一眼,畏葸的视线立即滑过玲珑的小鼻、露出石榴牙的棱角嘴,落在撑满草绿色军上衣的胸峰上。那足有大碟子大,红搪瓷底金圈金像头的像章,有节奏地叩击着左侧那个隐蔽着的峰尖。也许革命真的就是“爱情加面包”……又一个酸得要呕吐的呃从他胃里翻上来。

    “当为神矢前去,莫若柳丝暗沉吟。”她轻声念着,目光语调都十分恳切。

    一阵听到接头暗语的激动颤栗,他大胆抬起眼,想从她那熠熠的龙眼核里接过点烧死灰的火种。他嘴唇翕动了一下,却不知说什么好。

    “政治是统师,是灵魂。世界观的……”

    “小彤,该开始了!”

    “哎,司令,就来——副司令可关心我了!他说要调我当司令部秘书……好好改造世界观吧!该开始了……”她低声说完率先而去。

    仍是“东边日出西边雨”的失落、空虚遮蔽了彩虹般的憧憬。他明白在她的天秤上,自已连一个小法码的资格都没有,心里燃烧着妒火恨焰;他恼恨这些叱咤风云的路线执行者的低水平与偏激,相信“出身不由已,道路可选择”有一天会成为人人必须承认的真理……

    孔军泉又举起酒樽,心里恨恨骂道:“申司令?屁!要让我革命,我准当红司县总司令!田素是总司令秘书……”唉!其实,谁也没向谁表白过,也许,我这只是“菜头粿,煎单畔——单相思”,或叫暗恋。

     

    上下午课的中学生,穿着五颜六色的时装,或急步竟走,或蹬着五花八门的自行车,从几个路口,鱼贯上了公路,又百川归海般流入通往中学的大道。

    记忆与传闻,象车窗外的景物,焂忽逝过;又象碎布片、烂书页,拼凑着恍若隔世的人物故事……

    呵,车到碧莲桥闸了。东韩河分流出来的碧莲溪,被这桥闸栏腰一截,上游潮平岸阔,木舟荡碧波,汽艇犁白浪;下游蛇爬虫蜒,到拱开号称“南海长城”的石壁大海堤,已成伏在地上喘息的大蟒蛇。

    碧莲溪下游成了龙乡和海坝的天然楚河,红司、捍司的天然汉界。这大棋盘上誓不两立的两大派都说自己是红的,对方是黑的,已从虎视眈眈、暗伏杀机,到剑拔驽张、一触即发。海坝公社捍卫无产阶级专政司令部所在地坝尖大队的三条搭  帆船停泊在碧莲溪近海口的小湾里。从这里半游半蹚水爬上碧莲溪北岸,拐田间小道,十来里路就到龙腰大队。乡龙外一望平畴,无遮无拦,非兵家用武之地,更兼四乡八里田园交错,耕夫混杂,倒成了战备的缓冲区。

    昏昏噩噩的夜,象酣睡的醉鬼,捂盖着广袤的江海桑田。要不是那银鳞潋滟的溪海折光,那忽明忽灭的疏落船火寮灯,那此起彼伏不甘沉沦的啁啾虫鸣……谁也无法辨认这无垠空间究竟是阴是阳是天堂!

    骤然一股冷风从西方群山里袭来,窒息的空间、地面的闷气急剧起着反应,翻犁过的早稻田、汗涔涔的人体肌肤都涌着鸡皮疙瘩,使阡陌上的夜行人油然萌起“黑云压城城欲摧”和“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慨汉。

    嚓——嚓嚓;嚓——,嚓嚓。瓦砾片划后墙的声响,使孔军泉心里怦然一跳,急忙放下刚举到嘴边的酒 ,起身去开门。为稳妥,他又折回身把酒樽放回睡铺下,顺手把刚才写的《自嘲》折叠夹进《语录》里……

    “兴兄,这么晚?”

    “表姑睡了?别惊动她!”

    罗兴是军泉妈表哥的儿子,比军泉早两届在县一中高中毕业。他是游泳、田径多面手……总算“人尽其才”,干了几个月“种田白一圈”,就有人保荐他干起“搭  浑身乌”的海上“拔河”生涯。自从表兄弟两家成了目标一致,都打着革命和悍卫旗号却如仇敌的两大“群众组织”的天然成员,为避免被戴上“里通外派”的桂冠,罗兴已第二次动用了会面“密码”。“不为怜同病,谁人到白云”啊!孔军泉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罗兴把有三四斤重的一小袋米和几张十元五元的钞票塞给孔军泉。

    “你喝过酒了?”

    “……嗯。白,白喝两口……”

    “好!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再来个酒逢知已吧!”罗兴从另一个小袋里摸出满满一瓶米酒,一包沙虾干。

    “这……唉!那封资修的话别……”

    “你想无产阶级人家就答应?还不是他妈的单相思——没汤将就点,免得惊鸡动狗的。”

    “单相思”三字象一把锥子,把孔军泉心里的疮疤锥了一下。

    “有什么消息没……没?我倒有!”罗兴边喝边吃虾干,压低声音讲起来:“最新可靠消息:你们已弄来了两门六零炮,准备轰击我们‘捍司’总部……我们三条  船上的人全抽回大队发了枪……险些连守船都不相信我呢!”

    “本,本是同,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地球的修理者本能地,却有点费力地吐着常让人讥笑的酸水。

    罗兴的爸爸因老实、人缘好,解放前夕被“推搡”起来当了两个月伪村长。虽是“推宫门抵神煞”的角色,可毕竟背了个“旧官吏”的乌龟壳,罗兴居然还能在连着香港台湾美国的海上作业,军泉曾羡慕过他。这时听了罗兴的话,不由得替他一家担忧起来。

    “你,你家在总部,附近……”

    “哼!头头们早另找窝了,总部只剩下一个空壳。”

    “唉!”孔军泉无可奈何叹了口气,舌头打着结:“听说……这边的妇女,被你们抓去凌辱……”

    “造谣!我们头头的老婆被申豪派人劫车绑架了,却是事实!”罗兴咽下一大口酒,“咲”的一声把口壶顿得很响,酒溅了一桌。“申豪”两字是从牙缝里迸出来的。

    罗兴在一中时与申豪读同班。学校团委组织委员申豪组织的交谊舞会,申豪把罗兴的女朋友罗晖“交谊”过去了……罗兴发恨在操场上、泳地里发泄自己的郁闷,追捕咫尺缥缈的体育学院。可是,反动伪村长、旧官吏的烙印深深印烙在他的升学政审材料里。据说,这事也有申豪的一份功劳。这些,粗犷坦率的表兄一古脑儿向表弟透露过,表弟却隐瞒了自己心中的罗曼蒂克史。这倒不是孔军泉的追求不灼烈不勇敢,而是他胸中的岩浆有又厚又硬的外壳包裹着。一旦地壳产生裂隙……

    “申——豪!”。军泉呻吟般哼了一声,又连连猛喝了几口酒。他觉得浑身的血全被酒精烧沸了,滚向脑门,脑壳快爆炸,脚手却软绵绵的,身不由已。他翻肘一趴,伏到桌上。“啪”的一声,一本什么书被肘弯挑到桌下。

    “你,醉了?”罗兴丢掉烟蒂扶住他问。

    “没,没……”他强撑着抬起头。

    “算了吧。我也不能太晚回去……代我问候表姑,刚才的话可不能让她知道!嗐!大半辈子没过一天舒心日子,单闷就闷出病来……”

     

    公路旁新辟了一个大市场,熙攘拥挤,群车竟相鸣着喇叭……多象当年的唢呐声……

    “哒哒的的……”尖厉的唢呐声吵醒了沉睡的乡村。巷子里脚步咚咚,人声嘈杂。军泉妈撑起病恹恹的身子摸过房来:“军泉,早敬啦!快起来……昨夜你表哥来了?唉……”

    孔军泉从昏天黑地中惊觉过来,头壳里象窝着个秤砣,点了灯横竖找不到《语录》……

    生产队的小厅灯火通明。主席像下,黑压压站满高举红宝书的人,早敬已开始。雪亮的汽灯下,孔军泉发觉驻队工作同志冷峻的目光朝他横过来,忙敛气屏息举起《语录》。一只大手,不可抗拒地把他的《语录》夺过去……

    作为特大“阶级斗争新动向”,孔军泉糊里糊涂被押送到公社。

    刚被推 进小礼堂,铺天盖地的口号声便压得他脸如死灰,冷汗如雨,头断了颈骨般耷到胸间。但他知道红砖地上坐满了愤怒的人,主席台上有威凛的申豪,神色严峻等着记录的是梦里寻她千百度的田素……

    “孔军泉!”申豪一拍桌子喝道:“快老实交代你疯狂侮辱伟大领袖,焚烧红宝书,发泄不满,恶毒攻击无产阶级专政的罪行!”

    又是一阵“坚决打倒,踩上一脚,叫他永世不得翻身”一类的口号。

    “我……”惩罚牛鬼蛇神的怵触目惊心场面倏忽叠印进他的脑屏幕。他求援地抬眼望着田素:“我……冤枉!”可是田素象半身石膏像,脸惨白无光,冷冰若霜。

    “铁证如山,还敢抵赖!”申豪举起一本红皮《语录》,厉声道:“这就是罪证!”

    天啊!红皮烧黑了一小块……

    “跪下请罪!”——膝弯挨一脚……

    “这……我不抽烟,昨夜我表兄……”

    “你表兄是什么人?”

    “他……”他酒全醒了,醒得太晚了。后悔来不及,他怯怯道:“坝尖人……”

    “啊?捍死(司)的!”

    “奸细——叛徒!昨夜密谋什么?快说!”

    “我……”

    申豪又出示了那张《自嘲》,运用无产阶级专政的理论和诗词素养作了高水平的精辟剖折。伟大的革命家、思想家、文学家、对旧社会不满的七律诗。经孔春泉这么一篡改,孔春泉的狼子野心不是昭然着揭吗?下面如火山爆发,乱套了。

    一个壮汉揪住孔军泉的头发:“你母的国民党仔,说!你X母没?”

    孔春泉疼得吡牙裂嘴:“没。”

    “明明有,还说没!”

    孔军泉的腰 挨了一脚,惨叫了一声,栽向前面的头立即又被掀起来。

    “说!X母没?”

    “我……有……”

    “妈的!这种乱伦的事你也干得出!”

    一只柏树枝般的大手,举起尺来长的烟杆,比脚拇指还大的铜烟锅狠击在他头上,孔春泉晕过去了。

    “住手!”铁骨铮铮的龙腰大队贫农代表林伯排开众人挤进来,义正词严:“革命也不是这样革法!谁不是母生娘养的……”

    鸦雀无声。吡牙裂嘴倒在地上的孔春泉无声, 殷红的血从乌黑的毛发里淌出来也无声。

    被世界审讯史上也许第一次出现过的超特审讯逗得捂着嘴不敢笑出来的申豪,脸上拉下严肃的帷幕,瞬间又透出慌张,声调已有点走样:“林兄,革命干部贫下中农的义愤是可以理解的……这诗的字迹经田彤同志鉴定证实……”边说边示意两个戴红袖章的人把孔春泉拖下去。

    革命与愚昧,文明与野蛮统统被红焰包裹着。停了笔的田彤头脑里一片空白。

    他不知道时间、空间,不知道身上哪个地方痛,不知道头上绷扎着白绷布,对守在小铺旁边等着他醒来的母亲似认识似不认识。只有透进小窗门缝的女广播员的嗓音,招魂幡般摇得他心旌飘荡忍不住傻笑着。

    他不知道过了多少天。五天?七天……他不知道自己每天在做什么,只知道每天都在听广播。那一晚——

    “……革命干部、贫下中农、革命群众同志们,龙乡人民公社今日第三次播音结束,再会……”那袅袅的余音夹杂着嗡嗡声,总再持续十秒钟二十秒钟,令人眷恋、寻味的……

    突然,高音喇叭里出人意料地迸出一串千家万户早已熟悉了的嗓音、词汇:“司令……孬‘”!“别出声……”“啪!”

    一切归于宁静、归于沉默。宁静和沉默之后定是千奇百怪的反应……孔军泉只觉眼前白光一闪,张开口“呵……啊……他……我……”起来。

    现代化高能高效的电脑,不用说外力撞击,如屡屡碰上超负荷的高压电,能保证不短路不白痴么?

     

    海洲市区。座座奇形怪状的高楼直矗蓝天,竞相媲美,展览着设计建筑者的新水平和特区城市日新月异的突变;新辟的现代化大街,车流如织,却井然有序,显示着开放新城的繁华与文明……

    变化多大啊!怎能不使游子倾心……只可惜……今事往事,如拣不了颜色理不清头绪的乱丝,緾绕着坐在后排穿旧西装的人的脑子,以致错过了该他下车的停车站。他不得不转坐出租“的士”回眺海宾馆。

      

    [Modified By 今夜太冷不宜私奔 On 2018/7/4 10:13: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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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018-07-04 10:12      3楼
      

    第三章

    眺海宾馆405号房。罗兴在澡盆里泡够了澡,打开一罐健力宝,坐在沙发上啜几口健力宝抽几口闷烟。已是午后一点多了,在龙腰村小店里实际也吃不下多少东西,但他毫无食欲。他宁可这样孑然闷着,也不想回到坝尖那自己出钱哥嫂建起的两层小楼……

    两年前罗兴第一次回家,与县一中海外校友会的校友们共同捐资建了母校的教学大楼,又捐建了县的运动场。哥哥罗发的脸皱成乌橄榄,一俟旁边没人就抱怨弟弟:“当年被逼得家破人亡……你‘有钱没处使(花),买龟放下海’……”这次他独个儿回来,坝尖村领导闻讯拜会了他,请他为本村的自来水设施出一份力。他慨然应允。谁知罗发一弄清设计中第一期工程干管没通过自家的巷子,居然找村领导质问:“为什么俺家出了大钱,反而喝不到水龙水?”弄得弟弟十分尴尬。弟弟开导他,他又是开口当年闭口现在……唉!就因为当年,他罗兴现在手头有了点钱,才热心于花这体面钱。他想向祖国的家乡父老表明:我罗兴并没忘记生我养我的祖国、家乡。当年逃出去,实逼于无奈,现在,政策改变了,我愿意为祖国家乡向愚昧落后告别、向文明先进进军而尽炎黄子孙的微薄心意!

    无独有偶。嫂嫂与哥哥简直是劈开了又粘合在一起的同一块柴,那么协调默契。为了使“番客”带来的钱物别过多外流,她调谴丈夫女儿轮班侍候你,你出门半步哥侄们必有理由前呼后拥;她对你眉笑眼笑热脚热手,对来访的外亲外客却背后翻白眼说风凉话……

    跑了几个国家和地区的罗兴感到要想彻底理喻自己的胞兄嫂是无能为力的。这也难怪、社会历史在他们精神上造成的疮疤郁结并没有完全消失。他俩大半辈子都过着耷着头走路,花一角钱得蘸一百次口水才数得出、为一分工分一个鸡蛋可以翻了脸的生活。这几年宽松的政治气氛、丰裕的经济生活,并没能完全驱去他们心灵上自私、狭隘、浅见而多虑的阴影。

    这次罗兴是专为了结这宗夙愿而来的。当提到为表弟孔军泉和当年那个田素立个墓,哥嫂开始满口支持。可是夫妻夜里一嘀咕,隔天由哥哥出面改了口:“军泉亲疏算个亲戚……可是死得那样脏……俺自家的成份就是乌底,军泉他爸妈……虽说现今不抓阶级斗争,可是谁敢担保今后也不抓?当年落实政策都没人敢去认……我看你别‘屁股吊青蛙——惹蛇’吧!”罗兴沉默了,把隐痛往肚里吞。偶尔听到龙腰村分厝地和闹鬼的传说,他借口出远门访友办事,离开了一二十年来第二次团聚的亲人,住进这能让自己心胸空旷的海滨宾馆,却又欠深思熟虑办下这麻烦事……有谁能理解他的心呢!

     

    弹簧床垫如铺芒剌,彩色电视索然无味。罗兴在厚厚的腥红毯上烦躁地踱了一会步,拉开窗幔,推开茶色玻璃窗,一股海风夹着春末的寒意扑进来,美丽繁忙的海峡映入眼帘。东北角蓝波湛湛,水天茫茫;对面青山如黛,奇石画楼相掩映;前面港峡里,货轮客船、炮艇渔舟,在蓝锦般的水面匆忙耕织着。

    炮艇,祖国南海的巡逻兵!可是,当年若落在那炮艇里……”

    眼前的景物雾濛起来。

    空气里还弥漫着硝烟味,乡村有好多处留下“弹洞前村壁”的“鏖 战急”印迹;水龟葱长满了空白的稻田,比膝盖还高的过期晚秧一层层褪着黄裤;弄潮的人都抓革命去了,促生产的工具  船渔舟被成串关锁在港湾里,忍受着气势汹汹的海浪的斗争、撕摔。夜,降下灰帷,拉下里幕,想罩住畸形的大海,捂住乡村里还在陆续上演的一幕幕丑剧……

    浑身赤条条的罗兴(加入搭 队,他这下海舍不得脱去裤衩的书生,成了人们取笑的对象,不久,他也就真的“浑身乌”起来)仰躺在舱板上,呆呆地望着黑黝黝的天空,太阳穴跳得比涨潮的波涛叩击船弦还响。煮熟的晚饭早被海风吹凉了,他,不想吃——吃不下!

    那一夜他扔下的烟蒂……孔军泉被逼得半疯半傻。两天前“红司”炮轰“捍司”总部,没损头儿们一根毫毛,却死伤了好几个无辜 。一颗六零炮弹炸在自家院子里,正在喂猪的老父亲当场毙命。“捍司”为死难贫下中农开追惮会;“伪村长”却被稍无声息掩埋了,象一头猪、象一只狗。昨天“捍司”请来了外地援军,对“红司”发动全面围剿,实行“第二次解放”。“红司”的武装人员死的死,逃的逃,抓的被抓了……刚才又来串连他趁乱偷渡逃港的人告诉他,当了二十来年“国民党婆”的军泉妈,哭春泉哭得双眼快瞎了,听到外面枪声大作,左邻右舍惊喊着“国民党进村了”怆惶逃匿,看见持枪的人冲进屋,她哭喊着从床上爬下来:“你们是国民党呀?快救我,我丈夫跟你们二十年了……”就这样,几颗愤怒的卫生圆送这半疯癫的“国民党婆”去找老蒋报告去了……

    他罗兴该算烈属,还是算反属?革命与反革命就象魔术师魔术棍下变幻着的魔术……他流着泪咬着牙险些答应参加偷渡,但终于没答应。一贯受正统教育的他背不起这叛国名,而且,他不忍心连累物质紧张年头勒断肚肠饿胖脚背,支撑着他读书的哥嫂。可是,今后的吉凶祸福……

    “同志,救命……”妇人嘶哑的低叫。

    罗兴一惊,坐起身。只见船下浅摊上,一个篷头垢面浑身泥水的女人仰望着船头灯。出自一种善良的本能,他急忙穿好裤衩放下跳板,拉这女人上来,问她:“你是什么人?从哪里来?”

    田素突经广播室的“司令孬……”,隔天广播时声音嘶哑了,变腔变调了。孔军泉被批斗抠打变疯变傻,她觉得自己也变疯变傻了。她一出门,人们就象看稀有动物一样指点着她……这次“捍司”“解放”“红司”的地盘,一味搜捕她这极具煽动力的“反动喉舌,她在野外连躲带藏,滚爬了一天和半个夜晚,才……

    “我,被人抓……逃,出来……”女人瘫在舱板上,上气不接下气,浑身筛着泥水。

    “红司”的!这……死的人够多了,何必再断送一个弱女子……

    “同志,你,是……”

    “红司——的!”他咬咬牙骗她。

    “啊!遇到,同志啦……”

    他打心里哼了一声,指点她下到舱里,拿自己没吃的饭给她吃,教她怎样舀水缸里的淡水洗身子衣服,拿出自己的薯莨衫裤要她将就换一换。自己则拿了酒和几条鱼干到大堤上独酌去了。替她望风?避男女之嫌?冷却一下高热的神经,想一想下一步?说不清楚!

     

    田素狼吞虎咽吃了饭,胡乱洗去脸上身上的泥沙,把无法洗干净的衣服吊到船桅绳上吹海风,返身下了狭小的睡舱,蜷缩在舱角。脑神经被疲累、恐惧和警惕撕扯成一团乱丝。她努力闭着眼睛,哪怕打个盹也好。可是眼前不停变幻着杂乱无章的画面。

    其实,二十年来,幸运之神还是关爱田素的。母亲熬夜做手工,父亲当年漂洋过海,在马来西亚的一个港口当码头工人,省吃俭用,每年都有三几次寄钱回家,大小是“华侨”。更幸运的是,解放初评了个“侨工”成份。华侨工人也是工人阶级。工人阶级在城市是领导阶级,在农村虽说被农会领导,但并不影响她的进取心。因此,读高一时她就加入共青团。要不是1966年高中快毕业时碰上“文化大革命”,全国无论大中小学都停课闹革命,她是完全有资格圆大学梦的,不象孔军泉——

    一想起孔军泉,心底不由迸出一丝近乎呻吟的哀叹。

    在海侨中学读高一时,田素与孔军泉编在一个班,一直到高三。她十分钦佩他的优异成绩,对他的不苟言笑并不反感。从一些女同学的背后私议中她得知她和他都属单亲家庭。当然,从阶级分析看,绝对不能合并同类项,但从家庭结构看,似乎可以提取公因式。尽管“男女授受不亲”的阴影仍在那个年代的学生中晃荡,很少有男女生敢在公开场合正常交往,但性格开朗,树正不怕影子歪的田素却时不时对孔军泉的优异成绩表示赞许和鼓励……也许,这就是刚步入成年的孔春泉错把同情和友情当作爱情的原因。

    在学校是文娱积极分子的田素,虽然当时“天也命也”,没能读大学,但歇学没多久就参加了公社宣传队,后来又当了女广播员。虽说不算什么“金络脑”,但大有“快走踏清秋”的感觉。她对每一位领导都必恭必敬,唯命是从,一心扑在工作上,一心想当“好战士”。

    近来公社造反派副司令申豪常在她晚间广播结束后来关心她,聊聊天,赞扬她,鼓励她。她每次都回报以热情、感激和谦虚。

    那一次批斗孔军泉,她当记录员,差点比孔军泉先晕过去。她确实证实过那首《自嘲》是孔军泉的笔迹,但她能作伪证吗?她万万没想到孔春泉会犯下焚烧“红宝书”的滔天罪行,会……其实她的记录本只写了时地人事这些程序式的开头,批斗过程的问答她一句也记录不下去。那些不堪入耳的话她不懂得该怎样写,也不敢写……接着……接着……唉!听说命是保住了,却痴了傻了。她真想去看望他,可是她不敢。

    痴了,傻了,也许是一种解脱,比没完没了的批臭,斗倒强……

    开完批斗会她的心情糟透了。那一夜广播结束,申豪又过来聊天,说话很简短,可谓一言堂。

    “田彤,我知道你与孔军泉是老同学,关系不错。不过,我提醒你,要站稳阶级立场。记住,‘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人的残忍’。你是一个很有为,很有前途的革命青年……”

    他起身挪到门口,踌躇了近半分钟,又慢慢折转身来,贴近田素的耳边,语调、眼神都有点异样:“这两天我要赶个汇报材料,没时间多谈。说心理话,这不是我想要的结果,想不到场面会失控,是我组织得不好……说他爸是国民党兵,到台湾,但却无法查到他爸在台湾,是当官还是当兵,现在是死还是活的证据……哦,千万别传到别人耳里,只是对你一个人说……”。

    田素懵了。申豪问她伸出右手,她下意地伸手让她握。她没意识到那只有点粗硬的大手是怎样握捏着自己软绵绵的小手的,握捏了多久,只觉得那大手粗而不硬,似乎给她传递着一种温情。一种……说得太明白,就是立场不稳的问题了。也许,这就是小时母亲教给她的“人之初,性本善”的“善”吧!也许申豪心灵底层那缕人性的“善丝”勾住了她,緾住了她。目送着他消失在后院的灯影里,她好象对他的敬畏,那个“畏”字,随着他的人影消失了……

    申豪比田素早两届高中毕业,却比她大三岁。正值谈婚论嫁的年龄,秋高气爽季节中的干柴烈火。他们不是什么“同为天涯伦落人”,更不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而是同一战壕的战友,是类似战争年代中的革命加爱情。几天间,“革命”的零星间隙,“爱情”闪电式发展。当申豪向田素表白自己两次恋爱都没结果的政治原因时,田素表示理解和同情。申豪深信:水到渠必成!对干柴垂涎已久的烈火决心在下一次幽会点燃她。那一天申豪告诉田素今晚广播结束来找她,她含情脉脉欣然“我等你”。那一晚,送走一起喝酒的外村“同一旗号”战友,田素还全神贯注做广播节目。他在窗外暗影里欣赏了她足足二十分钟,他充分相信凭自己先天的家庭成分,后天的优秀,未来的光明前途,征服这只温纯的小绵羊是囊中取物。“再会”话语刚发出,他就迫不及待闯进来,从木屏椅的后背把她抱住。她猝不及防,发出惊呼,等挣脱他的手,关死电器开关,“司令孬……”的丑闻已在全公社的高音喇叭爆出了。此事影响极坏,正在严肃调查处理中,鬼使神差,两大派的武斗爆发了……

    大堤上蚊子比 船上多得多。天阴阴沉沉,一丝风都没有,令人息窒。罗兴找了些干草枯枝,焚了一小堆烟火驱蚊子。米酒,象海水一样咸苦;心,如这不灰不黑的烟,飘忽不定。

    从古到今,大至国家与国家,小至团体与团体,好象都是“敌中有我,我中有敌”。三天前替他送给养的人就告诉他关于孔军泉的一些传闻,并告诫他:“你出身不好,人家还这么信任你。你老老实实在这里守船,千万别乱跑。”隔天,就爆发武斗了。

    其实一二十年来,孔军泉母子的生活,孔军泉读书的费用,多数靠罗兴父亲照顾。据说,罗兴父亲和孔军泉母亲这对姑表兄妹,年青时差点结成姻缘。从前罗兴家有田地有点小生意,解放后虽说成份不好,但劳力强,生产队有存款。父亲明的,尤其是暗的,常通过罗兴周济孔家……想不到……想不到那一夜偷潜到表弟家,却铸成了大错!一股夹杂着负罪感与悲痛、愤怒的酒呃,冲上罗兴的喉咙,渗进他的眼眶里。

    当他再回到船上时,那女人已换上他的薯莨衫裤,疲备地蜷缩在睡舱角。借着船灯的光他这才发现,她竟是一个十分年轻十分漂亮的姑娘。姑娘面对这位问寒问暖,充满友善怜爱的男人,感激、信任逐渐取代了恐惧和疑虑。在他关心的询问下,终于,迟疑着报出自己的姓名和身份。罗兴听了,把脸别到一边,喘着粗气,脸色象飓风来临时,海上的天空,飞速变幻着。他差点失声吼起来:“你……就是整天在扩音里骂我们是‘国民党’,作证害死孔军泉的疯母狗;是连跟申豪XX都开高音喇叭向全世界公布的臭娼……”

    他的神经经不起天天火燎冷水烫,弯曲了、变形了。几天来在心里拧绞着的千千结,突然出现了仙境般的解脱:一不做,二不休……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把这臭牡丹花奸死踩扁扔下海里,然后跟人家偷渡去,吃枪子葬鱼腹也比活受罪强!

    浑身奔突着的怨愤和压抑着的精力,终于找到了发泄物。他张开被从海底捞 的网兜的粗麻绳磨得硬茧累累的大手猛扑过去,咬牙切齿……和尚动得,阿Q动不得?他妈的申豪……

    才脱狼牙的田素,哪经得起虎爪的突袭。她觳觫着绝望地呻吟着:“我,是清白的,申豪并没……”

    “清白”两字象一记电鞭击在罗兴心头上。他昏眩一瞬,清醒过来,手无力地松开了。

    清白……我、我爸、祖宗几代都是清白的,从没做过缺德事,不管别人怎样说……

    他清醒了,她却吓晕了……她醒来后泣诉了孔军泉疯傻的详细经过,还有她与孔军泉藕断丝连的感情纠割。天亮前,罗兴指点她进城到姨母家避难的路。谁知她却在半路的蔗林里,被只有鬼才查得出的人夺去了她的真正童贞。又来怂恿罗兴一起偷渡的人讯息十分灵通,威胁罗兴:被抓住的田素衣衫不整,已疯疯癫癫,人们从她的胡言乱语中已理出了一条线索:她在海边  船里被坝尖一个叫罗兴的强奸了……天哪!决南海之水也洗不清!罗兴只有一条路可走了……偷渡团伙利用了他的  船和架船技术。就在快出公海时被海军的巡逻炮艇追上了,七八个同伙落网的落网,掉下海死的死,唯独他凭超人的机敏和水性,躲过了探照灯……昏迷间被一艘外国商船捞起,运到泰国。当苦力、街头卖汤圆……“嫁”给一个比他大几岁的当地女老板,慢慢熟悉她的生意,并把生意越做越大。

    英雄造了时世;时世也造英雄,也造败类畜牲,也造畸形儿冤鬼……

    “前度刘郎今又来”。他为祖国母亲张开温暖的双臂拥炮了他这叛逆子而感慨万千。过去的事没有追究了,似乎一笔勾销了,可是他与孔军泉的关系、与田素的邂逅却成了一块心病。不值得翻老账解释,也洗刷不清楚。尤其是谁能证明自己对田素是清白的?尤其是听了龙腰村民对申豪的评论,他心里又增添了几分憾慨和怅惘。

    放弃那即将买下的地么?只是口头协议,并没签合同办手续……可是人们会怎样议论……只要能解除心中的歉疚,了结这宗心愿,什么我都愿意干——他关上窗拉下窗幔喃呐念叨着。

    “叮噹”,门铃轻盈优雅地响了两声。得到“请进”的允诺,服务员小姐引进两位不速之客。一阵寒喧和相互介绍,空气骤然胀闷起来。三十来岁,个子不高,有点消瘦的龙腰村副书记兼副村长郑苞,罗兴已见过一面;这腿微跛,看上去有五十岁,额角有缝痕的方脸壮汉竟然是申豪!申豪……罗兴心 里象吞进一只苍蝇,要呕吐;塞进一勺炸药,要爆炸……出于礼貌,他边给客人倒饮料拿糖果边试探问:“二位先生怎么知道我住在这里?”

    “呵呵!是市委陈科长和县侨联黄秘书通的风。说起来,一位是老上司,一位是老部下……”申豪脸上的纹路,盛满炫耀和自得。

    前天在宾馆餐厅遇到县侨联的黄秘书……申豪这家伙真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说申豪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算是说得对。

    申豪出身革命家庭。父亲是村农会的干部,伯父在解放战争中牺牲了,叔父参加过抗日战争,解放后先在邻县当干部,“文革”时因是“当权派”也曾被揪斗过,现在是市里一个重要部门的头头。申豪自小好强、有上进心,学习成绩也很好,而且脑筋灵活,善于顺应时势。读县高中时与罗兴同一班,他那时已是班里团小组的头头,学校团组织的骨干。生在和平时期,又读了不少中外小说一类的书,逐渐萌生了“爱江山也爱美人”的追求。罗兴有一个同村女同学叫罗晖,从小学到高中或同班或不同班,一直都是同年级的同学。随着年龄的长大,两人的正常交往也莫名其妙地蒙上神秘的色彩。罗兴认为申豪跳交谊舞把罗晖交谊过去,其实这只是一种表面现象。是那些年越绷越紧的阶级斗争的弦,弹出来的声音越来越尖锐,越使人警醒。警醒了的罗晖逐渐疏远了罗兴而主动“交谊”申豪。也许是老天爷闲得发慌故意找人开玩笑寻开心。他们毕业那时还有高考,不过学校的政审材料是“未盖棺先定论”,早已烙下了该生宜录取或不宜录取的印证。宜录取的申豪高考前两天又中暑又受风寒住了好几天医院,错过了机会;罗晖因有一个亲戚在海外背景、社会关系都很复杂、又属不宜;罗兴就不用说了。一度与罗晖打得火热的申豪,错过了高考,立即投入社会工作,因申请入党,怕受罗晖的关系连累,就坚定地选择了“江山”,不敢爱“美人”了。龙头与坝尖相距十多里路,那时只有大队办公的地方有电话,抬头不见,低头也不见,不就断了吗?

    房间里空气十分沉闷。见罗兴眼睛瞪着地毯,沉默无语,申豪率先笑开眉眼道:

    “多年不见,老同学越发显出福相啰!”

    “曾有看相的说我天庭狭窄,眉棱生角,早运不发达。俗话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你申豪先生不也是发福了么?”

    “往事不堪回首!往事不堪回首!”申豪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拿话掩饰过去。

    碍于郑苞在场,罗兴抑住再刺申豪两句的冲动。其实,何必呢?萝卜脸是砍不出血的!

    郑苞嗅到火药味,急忙打圆场:“罗先生深明大义,赤心拳拳,为祖国为家乡的建设作出很大贡献,真令人钦佩!”

    申豪审度的目光一直没离开过罗兴的脸,这时趁势举起杯子站起来,眼白渗出忏悔祈求的潮润,恳切地说:“老同学如肯忘却前嫌,原谅小人,请允许借花献佛,以水代酒,敬你一杯!”

    郑苞虽年轻,这几年也涉足过不少交际场合,这时也起立举杯:“为两位旧故重逢,为安定团结,为罗先生的健康发财,干杯!”

    “为祖国的繁荣昌盛,为两位的健康干杯!”

    话入正题。郑苞斟酌着辞令,缓慢开了头:“罗先生要在龙腰买地,是为了还一宗心愿。这心愿也是我们党和政府的心愿、村政村民的心愿。只是限于诸多主客观原因,尤其是在表达形式上,作为村政有苦衷,过去现在都有一些该做的工作做得不细致……谨向罗先生道歉,请罗先生谅解。比如,具体地说……”

    申豪有点不耐烦了,接过话头:“这心愿也是我罗某人的心愿!当年我有罪,在孔军泉和田彤的问题上……我后来也被揪斗过,蹲牢房,尝过我让别人尝过的滋味。那两年我真的在铁窗里天天反省自己……正如罗兄所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我遇鬼的事罗兄也一定听过吧?鬼神这东西,信则有不信则无。说真的,我虽跌得脚折头破,心里仍然不信有鬼。须知当年“学毛著”“破四旧,”全公社第一个把自家神龛上的祖宗牌位香炉扔进垃圾堆的就是我申豪!可是,这几年到处烧香拜佛最诚心,最敢花钱的也是我申豪——当然是我家里人去拜,可我没阻拦。拦也拦不了!当年响应上级号召,扔了香炉,我老婆把番薯切成段、用碗盛了米插香……有人说我心中有鬼,那倒是真的。当年一些事虽说我只是执行者,但毕竟我积极地推行了,执行了。我夜里常做恶梦,梦见‘文革’的那些死鬼,梦见孔军泉和田彤这对疯鬼……那一夜路过土地庙前的废墟,就想起当年他俩的情景,思想开小差,剌竹下路况又不好,车头一晃,就掉下水沟了。这些年,该落实政策的都落实了。可是中国这么大,政策再多再密也有缝隙,孔军泉和田彤两个特殊人就叫掉进‘政策缝’!我深信罗兄胸襟豁达磊落,一定不记前怨,不会摒弃我一片忏悔之心,愿意与我合作为他俩立个碑。只是从迷信角度看……应该土地庙基复建土地庙……虽说近年政策宽松了,可是从安定团结,不产生负面影响出发,乡政也有苦衷……”

    申豪或减慨涕零,或慷慨激昂,或玩世不恭,或大言不惭,滔滔而谈,显得口干渴了,把大半杯可乐灌进肚里。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罗兴一直专注地谛听着。他暗暗吃惊,自己的厌恶和戒备心理,似乎被这从前赤祼祼现在照样赤祼祼 的家伙一席赤祼祼的话冲淡了。难怪有村民说他“顺风旗,轱辘嘴”,当个小头目就是十足十的“三色脸”。当年抓他去“讲清楚”,罗兴把上边的责任也揽到自己身上,竹筒倒豆,倒得清清楚楚……他给申豪再倒了一杯可乐,说道:“申豪兄一番话,确是肺腑之言!既然是共同心愿……”

    郑苞忙欠身说:“罗先生能体谅乡政的苦衷,就感谢了。只是,为照顾村民的感受,孔军泉和田彤的墓可否到西山另择一地……”见罗兴沉吟有倾,目光中溢出赞许,郑苞又继续说下去:“这事又引出另一件事,想跟罗先生商量,还望罗先生鼎力玉成”、他从身边取出一张草图,边展开边继续道:“随着改革开放,各地都有集体、个人与外商、侨胞,或港澳同胞合资办的企业。这样搞活了经济、发展了生产……龙腰村在这方面太落后了,规划这批村民宅基时,村政就有过这个设想……”

    申豪又不耐烦了,笑哈哈接过草图:“罗兄,郑书记他大小是个干部,得讲政治意义后办事。干脆点说吧:庙旁这些剌竹砍了,池塘填了,再把宅基向东推出十公尺,就成了一块三十余亩的空地,土地庙正好佔了长方形的一个小角。在这里盖起一座能容千几百人的工厂,最好是能就地吸收女工的毛织、缝衣厂。你看,这儿交通四通八达,如计划能实现,上下班的、上庙烧香的,来往过路的……如果南北大道再推出十余米深,各色商店也开起来啦!这鬼地,不就成了地灵人杰的宝地了!”

    郑苞借申豪喘息喝水之机,忙补充道:“很凑巧,前天上午你走后,申豪兄下午就到村里提这一建议。申豪兄这一建议一提出,村委即着手研究,觉得是利国利民的好建议。但考虑如果只靠村与申豪兄合资开发,力量太单薄,如能得到罗先生支持,那就更有把握了。”

    申豪见罗兴沉吟不语,便又打破沉默道:“说穿了不外想借助老同学的投资与联络进出口的方便!但此举符合政策,于国于民于已皆有利,罗兄何乐而不为!”

    罗兴真惊叹当年政沉舞台上的小丑,而今又成了经济舞台上的闯将。他早就想在国内发展投资了。假如合作者不是申豪……他只好委婉说:“承村政与申兄好意,不胜感谢。只是鄙人财疏学浅……况且历经坎坷,近年混有一碗吃的,也就心满意足了……”

    “罗兄之言差了!”不等罗兴说完,申嚎单刀直入道:“谁不知道罗兄已是曼谷街头崭露头角的大亨!若说心满意足,我申某就此洗手不干,也可打发余下的日子了!人人这样,世界将没有竟争,社会将会停滞。人活着,能干该干的就干,能享受该享受的就享受!”

    精采!淋漓尽致!这家伙当年夺去了我的女朋友,后来为了入党又嫌她社会关系有问题,离开了她,却又去非礼田素。他真懂得享受——罗兴心里暗暗骂道。

    “罗兄不外是不屑与申某合作!这个易解决,我可以当穿针引线人,把我的股份让给别人,但我用我的人头作担保,有用我之处,我两肋插刀义务效劳!因为这事于您、于龙腰、于国家有利无害。当年我欠您的债,也欠各村的债,欠国家的债……噢,对了,西山上若建孔军泉和田彤的坟,每年清明祭扫由我老婆包了!”

    啊,这就是申豪?当年烧成灰也认得出,现今乡民三言两语就勾勒出他的原来肖像的申豪!罗兴感到十分熟悉,又十分陌生。他没理由回驳他,也无力回绝他,只好说:“此事且容罗某三思,然后答复二位……”

    申豪临上车,却还对送出来的罗兴说:“罗兄如觉长期在外,诸事不便,可委托一位亲人代管,直接参予董事会;如忙不过来,外事联络也可委托人嘛!”

    第四章

    明月初升,银辉遍野。公路干线来往车灯摇曳,两侧商店房舍繁灯闪烁,浩灿似银河。一辆的士拐进乡间土路,绕了个弯,停在龙腰东北角。

    一个大池塘波光粼粼,傍边一大堆瓦砾煤渣被一长溜参天的剌竹掩蔽着,阴森森;风一吹,剌竹发出尖厉的咿哎声;数点未灭的香火在靠剌竹的煤渣上一明一灭,象坟间的磷火、象鬼魅的眼睛……难怪心里有鬼的申豪在这里遇到鬼!

    坟也罢,碑也罢,他俩享受得到吗?得到慰藉吗?有意义吗?值得吗?也许只有象我这样与他们有纠葛的活人才真真切切看得到,得到精神上的享受和慰藉。其实,寺庙也罢,教堂也罢,各种形式的崇拜偶像、祭奠亡灵,都不过是寄托一类人的忏悔、悼念或向往追求。力善好施者心中不一定有佛,口念“阿弥”者也许贪欲横流……何苦呢!可是世界上许多人却偏偏热衷于干“何苦”事。自己不也是不干难解心头郁结么?

    晚饭后在宾馆里呆不住,特地雇了出租的士,趁天黑人少来到这里察看地形的罗兴,站在瓦砾堆上放眼四望,心潮起伏。

    不盖士地庙盖什么?学校?培养下一代,尽快提高古老而新肌勃长的土地上人们的文化素养,这是最现实也是最有意义最长远之计。可是,这样就能保证免灾除难避邪吗?世界大战、焚书坑儒……哪些不是文化人制造出来的呢!新的战争狂人,未来可能出现的星球大战的指挥者,会是目不识丁的种田佬或搭  佬吗?况且,没有经济物质作基础,提高文化品德修养不过是画饼充饥!况且,龙腰村早已兴建了新校舍……唉!人啊人,上帝为什么赐给你这种“进也忧退也忧”的思想感情?

    祭拜泥菩萨是寄托美好的愿望,祭拜冤魂屈鬼却能勾起人们的伤痛和仇恨……

    申豪这小子硬实有他的一套,起码政治学、经济学和心理学都有他独特的天赋。要不是那年代为他提供了好出风头、私欲膨涨的温床……他说得对,假如合作者不是申豪,我罗兴会当机立断应承!是的,这儿似乎鬼气惨惨,其实交通方便,发展自由。诚如是,则鬼地变宝地……

    申豪……申豪……你罗兴不也曾是人们心目中的罪人吗?又何必对申豪耿耿于怀呢!假如蒋介石活着而且愿意跟共产党合作……现在不是有许多人在跟申豪合作吗?这家伙说不定还有摔得脚瘸手折的某一天,但这又与罗兴何干呢?我不过是与他共干一件利于国计民生的事……只有这样才合乎龙腰村民心,才能告慰亡灵。不能再优柔果断了!孤坟?碑?香火——让他们乡亲的后代,忘却野蛮,忘却腌脏,走向富裕、幸福祥和吧。死者长已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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